• 2009-06-14

    像伊斯特伍德一样征服愤怒 - [电影]

    克林特·伊斯特伍德:“我认为有时某些事注定要发生,没人能解释为什么。15岁的时候,我是一个迟钝的学生。人们说,‘伊斯特伍德太太,你的儿子有点迟钝。’我花了一段时间才有所建树,这也是为什么79岁我还如此努力的原因。我不是一个善于自我剖析的人,惟一的秘诀是对新事物感兴趣,对不断前进感兴趣。我一直在追求自我充实。我坚持工作,坚持学习。如果你有一块黏土或者别的什么,你必须不断修整它,塑造它,它就有希望变得越来越好。我希望我比20年前、30年前、40年前、50年前的自己要好。我不清楚是否如此,但我确实和那时有所不同。”

    伊斯特伍德出生于1930年,和已故的马龙·白兰度、保罗·纽曼是同时代的偶像,比弗朗西斯·科波拉和马丁·斯科塞斯还要大将近一旬。他是好莱坞资格最老的明星和导演,但他从没有安于现状,名利和地位对他来说早已经不是征服的对象,他要征服的是什么呢?十三年前看过伊斯特伍德自编自导自演的《廊桥遗梦》,但没有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。真正认识他的电影,是从《硫磺岛家书》开始,同样是站在日本人视角反思战争,比起空洞的《南京南京》,伊斯特伍德的诠释方式更有人情味。

    《硫磺岛家书》

    冯小刚曾说:“我认为《集结号》比伊斯特伍德的《硫磺岛家书》好多了,它体现了世界主流商业战争片的一流水平!”《硫磺岛家书》不是为了刻划战争的残酷惨烈,表现战争的大场面,满足人们的英雄主义情结,和《集结号》刚好截然相反,前者表现的是一个为了保护家人幸福总想从战场逃跑的士兵,后者表现的则是一个为了效忠上级命令献出全体部下生命的士兵。前者弥漫着尊重生命的人文主义气息,后者则彰显了自我陶醉的冷冰冰的商业气质。

    硫磺岛上那些高喊着为国尽忠饮弹自杀的日本军人,并不清楚自己的牺牲毫无价值,只是为了捍卫一个错误的信念而盲目付出生命,死得不明不白。而像粟林将军,明知道自己的死和这场战争都是无意义的,却仍然为了保护国土和家人而死。这才是悲剧性所在。战争是生命的殉葬场,但不该是人性的殉葬场。粟林将军为了多保全一条生命宁肯让士兵们撤退,而自己作为最高指挥官为了个人和民族尊严毅然自杀;《集结号》中,谷子地的上级为了取得胜利故意用部下当炮灰。一个是尊重生命,一个是漠视生命,伊斯特伍德的情怀显然更胜一筹。

    《换子疑云》 

    在叙事上比《贫民窟的百万富翁》要理性并且矜持,因为它从头到尾都没有向取悦观众妥协。“百万富翁”的结尾太过理想化而削弱了批判现实的力度。安吉丽娜·茱莉在《换子疑云》中饰演了一个克制隐忍的人物,不同于她以往那些脸谱化的性感角色,她要牢牢控制自己把感情酝酿在适当的情境中爆发。她的表演要比布拉德·皮特的《本杰明·巴顿奇事》出色,虽然出自同一位编剧之手,“本杰明”的旁白不像《阿甘正传》那么画龙点睛,虽然丰富了叙事层次,却削弱了演员的表现空间。

    《换子疑云》是民意的胜利,如果当时的政府可以随心所欲的控制舆论和人心,真相就永远都没有水落石出的一天。即使世界再污浊黑暗,总有权力压不倒的灵魂。泯灭人性也许不容易,但是泯灭心中的正直呢?一点点向强权或是金钱妥协,一点点抹杀掉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,一点点放弃责任,一点点说服自己为错误辩护,人就是这样一点点失去了人性,罪恶是从妥协和放弃开始的。无论你想抗争的是什么,无论你想捍卫的是什么,都要为之奋战到底。虽然有时候,我也不确信希望是不是真的存在,但是总会有人让我明白,人应该为了什么样的信念活着。

    《老爷车》

    一辆1972年产的福特老爷车,一只死去爱妻留下的忠实老狗,一幢栖身的老宅,几瓶廉价的啤酒,在龙蛇混杂的底特律,老鳏夫沃尔特·科瓦尔斯基孤零零地捱着人生最后的岁月。他有儿子,却不怎么亲近;有近邻,也不怎么来往;就连街区的牧师偶尔想和老爷子唠嗑,也总是自讨没趣。这是伊斯特伍德作为演员的谢幕之作。从形式到内容,《老爷车》比前两部电影都简单,但批判现实的力度却没有下降。影片所折射的世态炎凉、战争阴影、肤浅社会、文化差异、种族歧视、遗弃老人、对暴力的洞察乃至虚伪的司法机构与犬儒主义,无一不是尖锐话题。

    正如崔健在《新长征路上的摇滚》里唱的:不是我不明白,这世界变化快。当今的中国社会与影片中的底特律不无相似之处。虽然没有明刀明枪,但总是暗箭难防,从三聚氰胺奶粉到飙车族撞人再到公交车燃烧,就像活在一个装着定时炸弹的盒子里,不知道哪天“嘣”的一声,你的生活就会被炸得粉碎。子女与父母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,对不服从管教的孩子,束手无策的父母把他们送进精神病院,用电刑让他们屈服;平民与商家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,毒奶粉只是冰山一角,还不知多少有毒的食物每天腐蚀着我们的肠胃;民间与官方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,各种公共事件的激烈争议,暴露出人们对媒体和政府公信力的强烈不信任。

    暴力的阴影无处不在,除了愤怒,人们找不到更合理的方式捍卫尊严和权利;除了孤独,人们找不到更安全的方式和这个世界相处。那些想保留自我、拒绝向现实妥协的人都成了科瓦尔斯基,目睹着社会的堕落却无能为力,唯一能做的只有在暴力袭来的时候,奋力抵抗命运的重击。

    《老爷车》探讨的一个是社会普遍存在的暴力问题,另一个是家庭中子女和老人的关系。伊斯特伍德之所以选了一个中国家庭,是别有深意的。在西方社会,不强调子女赡养老人的义务,父母年迈后,赡养义务主要靠社会保障制度来完成,所以许多老人都是在养老院渡尽余生,这一点在《本杰明巴顿奇事》中也有所反映。而在东方社会,特别是中国,孝文化源远流长,家庭观念非常强,对父母尽孝的观念深入人心。一个大家庭常常是几代同堂,那种紧密相依的家庭气氛是西方人不可想象的。 

    在电影中,西方文化熏陶下的子女对父母漠不关心,甚至巴不得老爷子快点上天堂,好尽快继承他的房子和老爷车。而东方文化孕育的子女,敬畏父母的管教,懂得尊敬、关心和帮助别人,邻里之间也不像西方人那样冷漠,而是尽力表达善意和礼让。然而,真正的现实是,东西方文化差距正在消失,中国社会吸取了西方那种无情的商业作风,而社会保障制度和司法制度却没有健全,人与人、甚至家庭成员之间形同陌路,为了一丁点利益彼此仇视。大城市里,常能看到面无表情的老人孤零零坐在街上,像将要报废的机器一样被人遗忘。社会伦理的解体首先源于家庭伦理的解体,家庭的冷漠酿造了整个社会的冷漠。西方资本主义所经历的伦理崩溃,如今正在我们身上重演。

    电影结尾,伊斯特伍德没有像传统的孤胆英雄那样以暴制暴,端起冲锋枪把恶徒打成马蜂窝,而是献出生命作为法律证据,把他们绳之以法。与40年前的《邦妮和克莱德》那种以暴力反抗社会的极端主义不同,40年后美国人更尊重法律和秩序。美剧《24小时》中有一段台词:“你宣过誓,你承诺要效忠法律,当你越过那条底线的时候,一步错步步错,在你觉察之前,你一个劲地跑,却是南辕北辙。这些法律是一些比你我聪明得多的人编写的,我知道这些法律一定比公交车上的15条人命重要,我能给你的唯一建议就是,去做那些你能承受的选择。”

    面对令人失望齿冷的现实,不同流合污,不屈服于暴力,也不效仿暴力。愤怒的谩骂、仇视和暴力反抗,无助于我们改变自己的命运和身边的现实。伊斯特伍德到底想要征服什么?他的脸泄露了答案,这是一张嫉恶如仇的脸,饱经沧桑,却始终没有被愤怒摧毁,他用更强大的理性征服了愤怒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评论

  • 只看过伊斯特伍德的perfect world
    当时正值凌晨
    仍然放肆自己 泪流满面
  • 读着不大如以往的文章爽快,我还是喜欢个人咀嚼化式的文章
  • 我倒并不觉得《集结号》中有漠视生命的意味;当然,它也并不“比《硫磺岛家书》好多了”。
    babynana回复Welles说:
    胡军饰演的师长,下达命令时就已经预备牺牲掉这个团了。从这点上,令人感觉他是漠视下属的生命。也许在当时的战争条件下,这种牺牲是必需的,但终归是过于残酷。而且由此联想到中国的政治环境,向来是上级命令高于一切,抹杀了人性的暖色。
    2009-06-16 22:53:38
  • 我喜欢伊斯特伍德是从他的《百万宝贝》开始的,当时看完那部片子,痛彻心肺,想起不知哪个名人说过的一句话:悲剧就是把美的东西毁灭给你看。从此佩服起这个老头的深刻~
  • 罪恶是从妥协和放弃开始的。无论你想抗争的是什么,无论你想捍卫的是什么,都要为之奋战到底。虽然有时候,我也不确信希望是不是真的存在,但是总会有人让我明白,人应该为了什么样的信念活着。

    说得好。

    的确。中西方文化的距离正在消失。